01
最近網上有個非常火的求助帖。
帖主是個中國女孩，交了個比利時男友。
某天，男友拿出先人 1900 年間從中國帶回的一些服飾殘片，請她鑒賞。
姑娘看了，心里納悶，不知道這些老物件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們有什么歷史淵源。
于是，她就到網上發帖求助。
一邊曬出文物圖片，一邊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男友曾曾祖父 1900-1920 年來中國旅游 / 貿易帶回的老物件，有人知道是什么嗎？"
然而，" 1900 "、"來中國"、"旅游"這幾個表述連在一起，卻讓相當數量的網友感到不適。
也難怪。
初中生都知道，1900 年，是中國近代史上極其屈辱的一頁。
那年，八國聯軍攻陷北京。
為了報復義和團，聯軍成員在京津地帶進行無差別的燒殺搶掠。
無數平民死于列強的屠刀之下。
也是在這場戰爭之后，中國徹底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西方人來華旅居、經商、傳教享有種種特權，徹底拿捏住了清政府的經濟和文化命脈。
想到這里，網友們普遍認為，那位 1900 年來中國的比利時老登，大概就是八國聯軍的一員。
而帖主作為中國人，居然把他的侵略之行說成是"旅游"，這簡直是不可理喻的行為。
02
隨著帖子越傳越廣，眼尖的網友還看出了別的端倪。
說起來，歐洲人確實愛買清朝的繡品和服飾。
可是人家通常都是整套買的，買了之后，也會好好收藏，傳之后世。
大家現在去歐美逛博物館的時候，也能看到不少清代的古董衣：
對比之下，帖主家的藏品就顯得很潦草。
一塊繡片周圍的線頭雜亂無章，像是從成衣上撕扯下來的：
更恐怖的是，大家發現云肩上疑似帶有血跡。
這些"血跡"與旁邊的"喜"字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據此，大家腦補：
這些繡片出自一位新娘的婚服。
紅綠繡片上繡的鳳穿牡丹和蝶戀花，象征著她對美好姻緣的向往。
可惜她身逢亂世，難以歲月靜好。
八國聯軍的一員，也就是那個比利時老登，在她成婚時殺害了她。
他還扒了她的婚服，把其中最有經濟價值的幾片撕下來帶走了。
再看看白色繡片上的詩：
"笑他英雄三百輩，一齊隨我步瀛洲。"
似乎意味著新娘可能受過先進教育，甚至有過和丈夫一起抵抗外辱、報效國家的宏大志向。
遺憾的是，這位平凡而偉大的女性最終還是死于列強之手。
想到這兒，無數圍觀網友心痛不已。
一邊痛罵比利時老登是"強奸犯"、"殺人犯"，一邊痛罵發帖女生"背祖忘宗"。
03
就在大家哭成一團的時候，文史愛好者卻給出了另一番解釋。
他們表示，印著"喜"字的衣服，不一定就是婚服。
有時候為了辟邪或者討吉利，古人也會在衣服上繡"喜"字。
與此同時，歐洲人要想得到一身清代服飾，也不一定非要來中國搶。
他們可以找中國商人購買，也可以直接買歐洲商人制作的仿品。
這個觀點，有一定道理。
畢竟從 18 世紀開始，歐洲大陸就掀起了一股"中國文化熱"，但凡有些家底的歐洲人都會購買中國的商品，彰顯自己的品味。
繡品，也是他們的消費大宗。
{jz:field.toptypename/}那位比利時人可能出于跟風心態，在中國買下了那些繡品帶回國去，只是后來沒有好好保存，才粘上了種種污漬和疑似血跡的東西。
另外，還有一種可能性。
據文獻記載：
為了迎合歐洲人的東方想象，"許多歐洲本土絲綢廠家會將龍、鳳、花鳥等中國傳統圖案繪制在絲綢產品上，并注明‘中國制造’以仿冒中國原裝進口的產品"。
所以，那個比利時人也可能是從這個渠道得到了那些繡品。
為了給后人顯擺，他就騙他們說這些是從中國買回來的。
再有一點。
1900-1920 年間來中國的比利時人，確實不一定是軍人。
他或許是傳教士；
或許是商人；
甚至可能是清廷招募的技術人才。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說過林輔臣的故事？
他就是比利時人，第二次鴉片戰爭后來到中國，從一個神父侍從一路干到了肅州稅務司，成為清廷正式任命的地方官員。
為了配合清末新政，他和兒子特地招募了一些比利時工程師來中國。
這些人中，有紡織工程師、土建工程師、化學工程師，還有采礦工程師、地質學家和
地球物理學家。
他們基本都在 1906 年左右到達中國，這倒也符合帖主說的" 1900-1920 "的時段。
她男友的祖先會不會是個比利時工程師呢？
04
總之，可能性太多了。
除非找到這個比利時家族的相關史料，或者當事人的相關記載，否則真說不清他到底在中國干過什么。
只可惜，帖主現在已經刪帖銷號，主動退出了討論。
這身帶"血"婚服背后的歷史，也成了一樁互聯網懸案。
我罪我言，是存明哲。
這件事情啟示我們，多讀點文科還是很有必要的。
因為文科培養的史學素養會教人銘記歷史的底色；
也因為它會教導我們守住文化的立場，并且有文化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既不夸大國仇家恨，也不淡化歷史傷痛。
如果帖主在發帖的時候，多給點背景資料，把事情表述得有邏輯一點兒，不用"旅游"這樣輕佻的表達，或許就不會引來排山倒海的質疑。
如果旁觀者沒有上綱上線，多查查史料，看看各種可能性，或許也能更好地探討問題。
要知道 1900-1920 是個不短的時段，外國人在中國的角色也非常多元。
其中當然有可恨的侵略者，但也不乏一些沒造成什么危害的"中國通"。
直接給人扣上"殺人犯"、"強奸犯"的名號，好像太極端了。
也把歷史原本復雜的面向簡單粗暴地遮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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